狄仁杰骑马往北门去。从打铜巷到北门要穿过大半个润州城,他走的是城东的横街。街上早市已经开了,卖菜的、挑水的、赶车的在街面上挤来挤去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狄仁杰放慢了马速,一边走一边留意街边的铺面。他看见一家胭脂铺,门面不大,匾额上写着“柳记胭脂”。铺子刚开门,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站在门口往街面上泼水。狄仁杰在马上多看了一眼——那妇人腰身纤细,头上包着一块青布帕,手里拿着一个铜盆,盆里的水泼在街面上,溅起一片水花。柳绣娘。册子上的第三个名字,胭脂铺老板娘,特制含致幻矿粉的胭脂,投放给官府女眷扰乱证词。她的铺子在城东,离算馆不远。狄仁杰记住了铺子的位置,没有停马,继续往北门走。
到了北门,李元芳和李朗已经在城门洞里等着。李元芳迎上来说:“大人,卑职在城门附近查了一圈。北门内街有一间宅子,门板很旧,但门框上的铜环是新的。宅子门口没有匾额,门牌上写的是‘北门内街十七号’。卑职问了对面的茶摊摊主——摊主说,那间宅子空了好几年,原来是韦大人的宅子。韦大人调走之后,宅子就空着。但最近半年,夜里偶尔有灯光。摊主说,有几次他起早出摊,看见有人从宅子后门出来,往江边方向走。”
狄仁杰说:“你进去看过没有?”
李元芳说:“没有。门锁着,锁是新的。卑职没有砸锁,怕打草惊蛇。”
狄仁杰走到北门内街十七号门口。门板是榆木的,漆色剥落了大半,门缝里塞着灰,看起来确实很久没有人从正门进出。但门框上的铜环是新的,铜环表面光亮,没有铜绿,是最近才换的。他蹲下来看门槛。门槛下面的石板缝里,有一层薄薄的灰,灰上有几道痕迹——像是有人从里面把门推开过,灰被门板蹭掉了。门是从里面开的。正门虽然锁着,但里面的人偶尔会从正门出来,只是不走前街,走的是后门。
狄仁杰站起来,对李元芳说:“你绕到宅子后面去看看。后门开在哪里,通哪条巷子。”
李元芳去了。狄仁杰站在门口,往两边看了看。北门内街的铺面不多,有几家关着门的杂货铺,还有一家卖纸扎的香烛铺。香烛铺门口坐着一个老头,正在扎纸人。狄仁杰走过去,问:“老丈,这十七号宅子,你熟吗?”
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韦大人的宅子嘛。韦大人调走了,宅子就空了。偶尔有人来打扫。前些日子还看见有人从后门搬东西进去。”
狄仁杰说:“搬的什么东西?”
老头说:“用箱子抬的。箱子不大,但看着挺沉。抬箱子的人穿着短打,不说话,抬进去就走了。”
狄仁杰说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老头想了想:“大概十来天前。搬了两回。后来就没见过了。”
狄仁杰谢过老头,回到十七号门口。李元芳从后面绕回来,说:“大人,后门在宅子北边的一条小巷里。巷子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走。后门是木头的,外面包着铁皮。门上有锁,锁是新的。卑职在巷口看了一会儿,巷子里没有人。但巷子尽头有一堆碎砖,像是从墙上拆下来的。”
狄仁杰说:“碎砖。拆墙的碎砖。你带路,本阁去看看。”
李元芳带狄仁杰绕到宅子北边的小巷。巷子确实很窄,两边是高墙,阳光照不进来,巷子里阴暗暗的。走到尽头,果然有一堆碎砖,堆在墙根下。砖是青砖,断口是新的。狄仁杰蹲下来看,碎砖旁边有一块地方,地上的土比旁边的松。他用短棍在松土上戳了几下,棍头碰到了硬的东西。他拨开浮土,下面是一块石板。石板约莫两尺见方,上面有一个铁环。铁环是旧的,但环口的磨痕是新的。
狄仁杰说:“地道入口。韦玄贞旧宅的北墙根下有一条地道。石板盖着入口,铁环用来拉石板。他们把碎砖堆在旁边,是为了遮住石板。你把这个石板拉开看看。”
李元芳蹲下来,双手抓住铁环,用力往上一拉。石板被拉起来,下面露出一个方形的洞口。洞口约莫两尺见方,往下是一道石阶。石阶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侧身下去。狄仁杰取出火折子,点了一支小蜡烛,往洞里照了照。石阶往下约莫两丈深,然后是一条通道,往北延伸。
狄仁杰说:“这条地道往北。北边是江边。韦玄贞旧宅在北门内街,离江边约莫一里路。这条地道从宅子下面通到江边。玄筹阁的人从地道走,从江边出来,上冯记漕行的船。卫烈昨夜从暗渠走了,但邢护卫、芮医工这些人可能还没有走。他们要走,走的就是这条地道。”
李元芳说:“那卑职现在下去追?”
狄仁杰说:“不急。地道里黑,不知道有多长,也不知道有没有岔路。你一个人下去太冒险。你让李朗回货栈调人,把仁阔和潘越都叫来。再让张环从驻军那里调十个兵,守在江边出口。我们两头堵,地道里的人就跑不了。”
小主,
李元芳说:“卑职这就去。”他转身快步走出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