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清商离开澄心堂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晨光从东边的宫墙翻过来,把整座金陵城镀上一层淡金色。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,早点摊子的白汽在巷口升起来,混着油条的香味,飘得老远。卖花的妇人挑着担子沿街叫卖,担子上的栀子花还带着露水,白生生的,香气浓得化不开。
她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脑子里还在转刚才李玉说的那些话——刘四,御药房,监视,漕帮。这几件事串在一起,像一根绳子,越拧越紧。她不是没做过见不得光的事,但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,牵扯的是宫里头的事,是皇帝的事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漕帮。
这个字眼,她已经很久没碰过了。
父亲还在的时候,虞家跟漕帮有过几笔生意。那时候虞家还没败落,作坊里出的铁器、木料,大半走水路运出去,漕帮是这条线上最大的地头蛇。父亲在世时跟漕帮的几位堂主都有交情,逢年过节还互相走动。后来父亲死了,虞家散了,那些交情也就断了。
虞清商拐进一条小巷,在一间挂着“陈记杂货”招牌的铺子前停下。铺子还没开门,木板门关得严严实实。她抬手,在门板上敲了三下,停一停,又敲了两下。
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,很轻,像猫踩在木板上。
“谁?”
“运河水涨,借条船过江。”虞清商说。
门板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只眼睛。那只眼睛打量了她一会儿,然后门板被拉开。
“进来。”
虞清商侧身挤进门里。
铺子里堆满了杂物,油盐酱醋的坛子摞了一地,空气里混着酱油和陈皮的味儿。一个瘦高个儿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柴刀。他穿着件灰扑扑的短衫,袖口磨得发亮,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人。但他的手很干净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——这不是干杂活的手,是拿笔杆子的手。
“虞姑娘?”瘦高个儿愣了一下,把柴刀放下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有事找你。”虞清商走到柜台前,“帮我查个人。”
瘦高个儿搓了搓手:“谁?”
“御药房的副管事,刘四。”虞清商说,“我要知道他最近三个月,跟谁接触过,去过哪些地方,买过什么东西。越细越好。”
瘦高个儿皱起眉头:“御药房的人?虞姑娘,这可不是小事。宫里头的人,水太深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漕帮最近风声紧。”瘦高个儿压低声音,“上个月,有个弟兄在码头接了一批货,第二天人就没了。官府的人来查过,说是‘意外落水’,但谁都知道,那不是意外。那个弟兄身上被人捅了三刀,刀刀要害。漕帮的人说,是有人想灭口。”
虞清商的眼神冷了一分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我有我的理由。”虞清商打断他,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你只管帮我查。出了事,我兜着。”
瘦高个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,又移开。他见过虞清商几次,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。当年虞家败落的时候,多少人等着看笑话,结果她硬是一个人把妹妹拉扯大了,还在金陵城里站稳了脚跟。
“三天。”他终于抬手,把银子收进袖子里,“三天后,老地方见。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“放心。”
虞清商点了点头,扭头走出铺子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眯了眯眼,脚步没停。
刘四。
这条线,她得帮李玉盯死了。
澄心堂里,李玉正坐在书案后,看着面前那张舆图。
图上,郑广可能藏身的位置被他画了一个圈——城西的码头。那里是漕运卸货的地方,每天都有几十条船靠岸,人来人往,鱼龙混杂,是最容易藏人的地方。码头边上有几间废弃的仓库,常年没人管,正好可以藏东西,也正好可以藏人。
李玉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。
三日后,紫河车到港。
郑广会不会在那个时候动手?
他抬起头,看向站在殿角的冯玉恩:“虞清商走了?”
“是。”冯玉恩躬身,“已经出宫了。老奴让人跟着,确认她出了宫门才回来。”
“裴执安呢?”
“裴大人在殿外候着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冯玉恩退出去,片刻后,裴执安走了进来。
“陛下。”
“坐。”李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裴执安没坐,只是走到书案前,压低嗓音:“陛下,臣刚才又去了一趟御药房。”
“有什么发现?”
“刘四今天早上,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。”裴执安说,“他去了御药房后面的小院子,在那几口箱子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了。站的时间不长,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但他在那几口箱子前反复踱步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在犹豫什么。”
李玉挑了挑眉:“只是站着?”
“只是站着。”裴执安说,“但臣的人注意到,刘四离开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样东西。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张纸条。”裴执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递到李玉面前,“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——‘三日后的货,老地方接。’”
李玉的瞳孔缩了缩。
三日后的货。
老地方接。
郑广果然要动。
“纸条现在在哪?”
“臣让人抄了一份,原样放回去了。”裴执安说,“臣的人趁刘四去茅厕的功夫,把纸条拿出来抄了一遍,又放了回去。刘四没发现。”
李玉接过纸,扫了一眼。
字迹很潦草,匆忙写下的。笔画的走势有些歪,带着一股子江湖气。墨水用得重,有些地方洇开了,像是在赶时间。最后一个“接”字写了一半就停了,笔画断了,像是被人打断了一样。
“查过笔迹吗?”
“查过。”裴执安说,“不是刘四的笔迹。臣找了几个老吏比对过,这字应该是常年跑江湖的人写的,笔画粗犷,不讲究章法。应该是郑广那边的人送来的。”
李玉把纸条放在桌上,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。
“郑广的人,能直接给刘四送纸条。”李玉说,“这说明,御药房里有郑广的人,而且不止刘四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