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的寅时三刻,天还没透亮。
西华门外停着三辆青帷马车,车轮裹着稻草防滑套,马是从城防营调来的川马,矮小驯顺。李玉站在宫门内侧,石青色道袍是旧的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冯玉恩踮脚替他整理衣领,被按住了手。
“不必再整了。朕又不是去上朝。”
冯玉恩缩回手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张伟抱着三只木箱赶过来,箱上贴着红纸封条:稻种。
晨风从秦淮河灌过来,裹着水腥气和烧柴味。李玉深吸一口,那股味道跟三天前推开崇政殿窗户时闻到的如出一辙。马车里坐了十二个人——张伟、孙德胜、六个认得字的年轻吏员、两个户部老吏,还有两个张伟从坊间找的,能在百姓面前弯腰说话的。
马车启动时,金陵城梆子刚敲过五更。
过镇淮桥就是南城。天色将明未明,沿街铺子还没开张,但挑粪的、倒夜香的、赶早市卖菜的已经钻出来了,闷头赶路,谁也不看谁。张伟穿了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褐,腰间别把没鞘的柴刀,乍看像个管账先生。孙德胜扮作脚夫蹲在车尾,眼睛不停扫着街面。
竹竿巷口停车。
巷子里还没亮透。一个老妇人蹲在墙根刮锅底灰,刮一下喘一口气。旁边的鱼摊木盆里剩了两条半死不活的鲫鱼。鱼摊后面的女人认出了李玉——三天前那个从米市巷走到柏树巷的道袍年轻人。她手里的刮鳞铁片掉进盆里。
孙德胜已下了车,手按腰间短刀。李玉摆手止住他,走到鱼摊前蹲下。
“大嫂,鱼价降了吗。”
女人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嘴唇哆嗦。
“没、没降。米价跌了三文,可隔壁王婶家昨天还是揭不开锅。”她往巷口指,“那头墙上,昨晚又让人刷了字。不是减赋——是催徭役。衙门要每家出一个壮丁修码头。不出的,交五贯钱。”
张伟眉头拧紧。李玉顺着巷子往里走,墙上果然有新刷的石灰字,笔画还没干透:奉江宁县谕,每户一丁,修江防工事,限十日内报到。违者罚绢五匹。下面朱砂印红得发黑,像刚结痂的伤口。他盯着那道印看了很久。
“张伟。”
“在。”
“朕三天前下的减赋诏,到了江宁县,变成加徭役了。”
张伟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孙德胜从巷尾折回,压低声音:“陛下,那边有两个穿衙门黑短褐的,在挨家敲门。”
李玉挽起袖子,走了过去。
两个胥吏正从一户人家里出来,拎着两只鸡,嘴里骂骂咧咧:“讲好折钱八百文,拖三天,两只瘦鸡就想抵?差一天多算一文利钱,自己掂量。”屋里追出个老汉,赤脚,白发如冬日芦苇。
“官爷行行好——鸡您拿走,利钱再宽两天——”
胥吏头也不回,啐了一口:“明儿交不出,拆你门板。”
李玉站在巷子中间,没动。胥吏迎面走来,伸手便推:“让开——”
没推动。孙德胜的刀抽出半寸,被张伟按住。
“你是江宁县衙的?”
胥吏上下打量他一眼——道袍虽旧,料子不像寻常百姓——语气收敛半分:“是又怎样。”
“知县让你们下乡催徭役?”
“废话。江防工事是朝廷旨意。县太爷说了,圣上御驾亲征,前头打着仗,后头谁敢不出力?”
“朝廷旨意——第几条。”
胥吏愣住。
“什么?”
“第几条。减赋诏三天前下,圣旨上写的是‘城南六坊免除本年夏税,阵亡烈属抚恤到户,稻种由常平仓免息借贷’。你手里的催徭文书,是哪一天的。”
胥吏脸色变了。他把鸡扔在地上,退后一步。张伟从怀里掏出铜牌,晨光下一闪。
“内——内卫——”
巷子里忽然安静。刮锅底灰的老妇人停了手,卖鱼女人张着嘴,追出来的老汉赤脚踩在泥里,整个人像被冻住。鸡在地上扑腾,咯咯乱叫。李玉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胥吏,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青石板缝。
“江宁县知县是谁。”
“卢、卢世安——”
“来几年了。”
“三年。”
“朕登基也是三年。”李玉转过身,“张伟,记。江宁县知县卢世安,减赋诏到县三日,不张榜不传谕不入户,反以江防为名加征徭役,按户折钱。县衙胥吏下乡夺民鸡豕,逼人拆屋。”
张伟从怀里摸出炭笔和纸,蹲在墙根就写。炭笔划过纸面沙沙响。那两个胥吏额头贴泥地,浑身筛糠。巷子里的百姓开始探头,有人推开窗缝又赶紧关上。
李玉走到老汉面前。老汉脚趾冻得发紫。
“老丈,家里几口人。”
“三口。老婆子去年冬天走了,剩我跟两个孙子。”老汉嘴唇抖着,“大的十一,小的七岁。”
“儿子呢。”
“当兵去了。去年秋天走的,到现在没信。”
李玉从袖子里摸出块碎银子,塞进老汉手心。老汉低头看银子,浑浊的眼睛滚出两颗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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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贵人——银子我不敢收。县衙知道了,要加倍要回去的。”
李玉的手僵了半空。他把老汉手指合拢,包住银块。
“收着。往后不会有人加倍要回去了。朕说的。”
那个“朕”字出口,巷子里像刮过一阵穿堂风。胥吏整个人趴下去,老汉膝盖一弯就要跪,被李玉一把扶住。
“别跪。”他转头对张伟说,“把箱子搬下来。”
三只木箱被搬下车。李玉撕开封条,抓一把稻种放进老汉手心——占城稻,颗粒饱满,沉甸甸的。
“这是稻种。不要钱,不要利钱。先在秧田育苗,苗长三寸移栽大田,行距一尺二,株距六寸。水不要漫过秧心,肥不要直接撒根上。”
老汉捧着稻种,双手抖得捧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