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章 周娥皇的担忧

崇政殿的灯,李玉走后就一直亮着。

不是那种通明的亮。三盏铜灯只剩一盏还烧着,火苗缩得很小,像一颗黄豆。光晕拢在御案两尺之内,其余地方全沉在暗里。案上摊着润州军报、濠州塘报、采石矶炮营的移防文书,还有半张烧焦的残片——那是裴执安从江滩上捡回来的,上头还能辨认出“濠州”“接船”“准”三个字。

李玉坐在案后。

他没批奏章。笔搁在笔山上,墨已经干了。他只是坐着,背挺得很直,像一杆插在沙场上的枪。眼白里布满血丝,眼睑下头是一圈青灰。从卯时到现在,他粒米未进。

张伟进来换过两次茶。第一次换的是龙井,李玉没碰。第二次换成白水,还是没碰。张伟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看见李玉那双眼睛,又把话吞回去了。

殿外起了风。槐树枝条抽在窗棂上,啪啪地响,像有人在外头轻轻拍门。

脚步声。

很轻,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。但李玉听见了。他听得出这个脚步声——不是宫女的碎步,不是太监的小跑,不是侍卫的靴底磕在青石板上的脆响。是软底绣鞋,走得慢,走几步停一停,像在攒力气。

他没抬头。只是搁在案上的右手,食指轻轻抬起来,又落下。

殿门被推开一条缝,风灌进来,灯苗剧烈地晃了一下。进来的人反手把门掩上,在门边站了片刻,才慢慢朝御案走过来。她走得很慢,呼吸声浅而促,像是每走一步都在跟什么推着走。

周娥皇。

她只披了件月白的薄氅,头发松松挽着,脸上未施脂粉。病后的脸色还带着一层薄黄,眼窝凹下去,颧骨的轮廓比往日分明了不少。但那双眼睛,还是温的。

她在案前三步停下来。

李玉终于动了。他抬起头,看见是她,眼角那点冷意迅速化成了一抹温和。但声音是哑的,像砂纸磨过木头:“怎么起来了?太医说你得躺着。”

“躺了三日了。”周娥皇轻声说,“躺得骨头都快锈了。”

她看着他的脸,目光从额头一寸一寸往下移,停在眼下的青灰上,又停在干裂的嘴唇上,最后落在案头那杯凉透的白水上。她没说话,伸手去拿杯子。

“别动那个。”李玉按住她的手,“凉了。”

“凉的才好。”周娥皇轻轻挣开,将杯子端起来,转身走到角落里的小炭炉边。炉上坐着把铜壶,壶嘴里还冒着丝丝白气。她把凉水倒了,重新斟了半杯热的,又往里丢了片干薄荷叶。端着回来,放在李玉手边。

“喝了它。”

李玉看了看杯子,又看了看她。

周娥皇垂着眼,眼皮上能看见细细的青筋。她没看他,只是将杯子往他手边又推了推,杯底磕在木案上,发出轻轻的“笃”一声。

“陛下若是觉得妾多事——”

“没有。”李玉端起杯子,抿了一口。薄荷的清凉顺着喉咙下去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捋了一下。他呼出口气,又喝了一大口。

周娥皇这才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来。她坐下后,也没说话,只是把目光落到案上那些文书上头。她的目光不是看,是在数。从左到右,一共摊着六件。最右边那件上头,压着半块掰碎的干饼——是御膳房送来的点心,李玉咬了一口就搁下了。

“陛下今日用过几顿?”

李玉想了下,“用过。”

“几顿?”

“……一顿。”顿了下,又补一句,“早膳。”

周娥皇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但她说话的声音还是平稳的,平稳得像是绷在弓上的弦:“现在是酉时末了。陛下一日只用了一顿早膳。”

李玉没接话。他知道接什么都会被她顶回来。

殿里安静了一阵。风在殿外转着圈,把窗棂上的纸吹得嗡嗡响。李玉又把目光落回那张烧焦的残片上头。“濠州”“接船”“准”——三个字,像三颗钉,钉在脑子里,拔不掉。

周娥皇顺着他的目光,也看见了那片残纸。她看过军报——李玉从不避着她看军报,有时候还会念给她听。但今天他没有念。他只是盯着那三个字,手指在案沿上有节奏地敲着,一下,一下,像在计数。

“濠州那边……”她开了口,又停住。她不问朝政。这是先帝在时就定下的规矩,后妃不得干政。但她想起李玉上次在寝殿里跟她说过的话——“有话就说,藏着掖着我看着更累。”

她吸了口气,话到嘴边,却拐了个弯:“濠州那边的桂花开了吗?”

李玉转过头看她,眼底那层冷厉的壳子裂开一条缝,渗出点笑意来。

“桂花九月开。现在才六月。”

“那臣妾记错了。”周娥皇也笑了下,笑意很浅,像水面微微起了一点皱。但笑容之后,她眼底的担忧反而更浓了。她看着李玉,看了很久,久到殿里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开的声音。

“陛下。”

“嗯?”

“您有多少天没有好好睡过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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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玉想了下,是真的在想。他记不清了。从濠州传来异动,到采石矶炮营出船,再到裴执安送来这张残片——好像有四五天了?还是五六天?

“朕没事。”

“陛下每次说‘没事’的时候。”周娥皇的声音还是轻柔的,但里头有一根极细极韧的弦,在轻轻振动,“都是臣妾最害怕的时候。”

李玉的手停在案沿上,不再敲了。

周娥皇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靠在他肩上,而是伸出手,将手指按在他的太阳穴上,很轻,像是在按一片薄瓷。她的指尖是凉的,李玉能感觉到她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——那是弹琵琶磨出来的。

“陛下是南唐的君王。”她的声音就在他耳畔,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,“但陛下也是血肉之躯。若你倒了——”

她没说完。不是不知道怎么说,是不敢说。

李玉闭上眼。那股紧绷了好几天的弦,在她手指的力度里缓了一点点。只是一点点。

“濠州的事很麻烦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,像是只在说给她一个人听,“润州那边的防备还没到位。采石矶炮营新募的兵,操炮还生得很。石敢当去盯了半个月,回来跟朕吵了两回——说那些‘铁管子’不靠谱,不如多造几条船。”

“石将军是老将了。”周娥皇的手指没有停,“他的经验总是有用的。”

“有用。但不够。”李玉睁开眼,目光又落回那张残片上,“真要是接上了船,濠州一乱,润州就守不住。润州守不住,长江就断了一半。长江一断,金陵就是孤城。”

他不是在跟她说,是在跟自己说。这些话在心里翻滚了太多遍,每一个字都磨得锃亮,说出口的时候,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冷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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