翊坤宫 的秋天,来得似乎比别处都早。廊下的海棠早已凋尽,只剩下枯枝伶仃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。风里带着萧瑟的凉意,卷起阶前零星的落叶,打着旋儿,更添几分寂寥。
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“心疾”发作,已悄然过去三月有余。
这三个月,紫禁城表面风平浪静,内里却暗潮涌动,不曾有一日停歇。
年世兰病得合情合理,病得天衣无缝。卫临医术高明,脉案记录详实,汤药日日不断。
皇帝初时还遣苏培盛来问过两次,见年世兰总是面色苍白、恹恹地靠在榻上,说话有气无力,连起身接驾都显得勉强,更兼卫临再三恳切陈词“娘娘此症乃心气大损,郁结于内,最忌劳神动怒,宜长期静养,尤忌……房帏之事,恐引动心火,危及根本”,皇帝那点因被打断而起的愠怒与疑心,也渐渐被不耐与些许扫兴取代。
一个美人,纵然再绝色,若成了碰不得的病西施,价值便大打折扣。更何况,皇帝近来有了新的消遣。
选秀 的旨意,在年世兰“病重”、甄嬛临盆在即、后宫“空虚”的由头下,顺理成章地颁下了。
内务府忙得人仰马翻,各地秀女的车马悄然入京。
皇帝的心思,并不难猜。
他固然是贪鲜,是本性使然,但未尝没有存了借此刺激年世兰的心思。在他想来,那个曾经骄纵善妒、眼里容不下沙子的年世兰,即便如今“病”了,听闻新人入宫,岂能无动于衷?或许一急一怒,那“病”就好得快些,又变回那个能被他掌控、为他拈酸吃醋的鲜活模样。
他享受那种征服与掌控的感觉,尤其是对年世兰这样曾经热烈如火、如今却冷若冰霜的女人。
然而,他终究是错估了。翊坤宫的门庭依旧冷清,年世兰每日“静养”,连宫门都少出,对新秀女之事恍若未闻。倒是皇帝自己,很快被新鲜娇嫩的面孔吸引了注意力。一批新人入了宫,封了答应、常在,分散了本就有限的恩宠。
这正中某些人下怀。
这日午后,秋阳稀薄。
甄嬛腹中胎儿已近九个月,行动颇为不便,正由槿汐搀着在院中慢慢走动。她面色红润,气度沉静,与偏殿里那位“久病”的华妃娘娘,形成微妙对比。
“娘娘,徐常在来请安了。” 小允子进来禀报。
甄嬛微微颔首:“请她进来吧。”
不多时,一位身着湖绿色宫装、容貌清丽、举止稳重的少女低头进来,恭敬行礼:“嫔妾常在徐氏,给莞妃娘娘请安,娘娘万福金安。”
“起来吧,赐座。”甄嬛温声道,目光在她身上不着痕迹地掠过。
徐燕宜,本届秀女中并不拔尖的一位,家世不显,性情安静,甚至有些胆小。
唯有一点,她调得一手好香,尤其擅制安神香。
皇帝浅眠,闻了她进的香,竟难得睡了个好觉,故而虽未多宠幸,却也给了几分青眼,擢为常在。
无人知晓,徐燕宜的娘亲,早年曾得甄父救助,欠下大人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