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有第三个出口。”沈涛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炭窑和山坳都是假的,是用来迷惑追兵的。真正的密道出口在更北边,他一直在往北跑。”
齐虎二话不说,转身钻进石板门,沿着密道往回跑。他要把这个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告诉李元芳。
而此时,李元芳正在炭窑外面检查第三件让他眉头紧锁的东西。
炭窑口右侧的灌木丛里,潘越在搜索时发现了一块被扯碎的布料。布料是月白色的丝绸,边缘被荆棘撕烂了,上面沾着几点血迹。血迹还很新鲜,没有完全凝固,在月光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泽。这块布料和齐虎描述的白袍人的袍子质地一致——那个白袍人受伤了。
但让李元芳皱眉的不是这块布料,而是布料旁边地面上的一道拖痕。拖痕从灌木丛边一直延伸到一棵老松树下面,长约五步,宽约一尺半,是重物被拖拽时留下的。拖痕的两侧有脚印——不是一个人的脚印,是至少四个人的脚印。鞋底花纹各异,说明不是训练有素的私兵,而是穿着各式各样鞋子的杂牌人员。
拖痕的终点,老松树下面,什么也没有。地面上的枯叶被压得平平的,枯叶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,血迹旁边丢着一团被揉皱的纸。李元芳把纸展开,用火把照着看。
纸上只写了三个字,字迹潦草扭曲,显然是仓促之间写下的:
“江上有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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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上有鬼。
李元芳把这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。纸是普通的竹纸,洛阳城里任何一家纸铺都能买到。墨是普通的松烟墨,字迹虽然潦草但有章法,撇捺之间能看出书者受过良好的书法训练。这不是一般兵士或私兵能写出来的字,落笔的人至少读过书,而且读得不少。
江上有鬼——这句话里的“江”指什么?洛水?黄河?还是某个人名?
李元芳将纸折好和之前的“浴火重生”放在一起。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——这两张纸上的字是同一只手写的,只不过“江上有鬼”写得更急更慌,“浴火重生”写得更加从容不迫。如果这两张纸都出自武延肃之手,那说明武延肃在退入密道之前写了一句话给狄仁杰,又在逃跑途中丢下了一句话——可能是有意留下,也可能是不小心掉的。
但无论是哪种情况,这两张纸都指向同一个方向:武延肃在往水边走。
北邙山以北,正是黄河故道的方向。黄河故道冬天水位低落,河滩上遍布淤泥和芦苇荡,地形极为复杂,是藏匿和逃遁的绝佳地点。如果武延肃在那里预先安排了船只,他可以从水路顺流而下,脱离洛阳周边的搜查范围。
李元芳想到这里,心中的判断已经成形。他把两张纸仔细收好,然后转向潘越:“你立刻骑马回洛阳,把这两张纸和刚才找到的铜钱、药囊一并交给大人。告诉大人,武延肃可能往黄河故道方向去了,静心山庄内部已经清空,但没有找到武延肃本人、沈寒舟、楚烬、季寒中的任何一个。庄子里找到的只有私兵和雇佣的江湖散人,核心骨干全部从密道跑了。另外,密道在炭窑和山坳各有一个出口,但根据齐虎和沈涛的追踪,这两个出口都只是幌子,真正的出口可能在更北边靠近黄河故道的位置。卑职会继续在后山搜捕,请求大人调拨水师在黄河故道沿岸设卡。”
潘越领命,翻身上马,一抖缰绳冲下了山道。
李元芳站在原地,看着潘越的马尾灯在黑暗中渐渐变成一个小点,然后转过身,望向炭窑窑口深处跳动的火光。沈涛的脚步声正从窑口里传出来,越来越近。
片刻之后,沈涛从窑口钻了出来,脸上全是黑灰,但眼神极亮。
“大将军,密道里是一个天然溶洞改成的驻兵营房,能住至少五十人。里面还有一条岔道通往静心山庄后院的假山——假山下面也有一个暗门。但最重要的东西不在溶洞里,在溶洞最深处的一间石室里。”沈涛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,一层一层地揭开,露出里面一本烧焦了一半的册子,“这是在石室的火盆里找到的。火盆里烧了一大堆文书,大部分都烧成了灰,只有这一本因为被压在火盆最下面,烧了一半还剩一半。上面的字还能辨认一部分。”
李元芳接过册子,就着火把的光翻开。册子的封皮已经被烧掉了,剩下的内页被火舌舔成了焦黄色,边缘卷曲酥脆,稍微用力就会碎裂。他小心翼翼地翻了几页,目光突然凝固了。
这本册子不是账册,也不是名单,而是一本极其详细的日程记录。记录的格式很简单——日期、天气、做什么事、见了什么人。记录的时间跨度从七年前开始,一直持续到两个月前。每一页记录的都是一个人的日常起居:某月某日,晴,早饭后在花园散步半个时辰;某月某日,阴,午后在书房看书,翻阅的是《河图括地象》和《洛书甄曜度》;某月某日,雨,傍晚有客来访,客人在后堂密谈约一个时辰,随行人员携一木箱,箱中装何物不详。
而这个人日常起居的每一件事,几乎都和一个主题有关——水。
“《河图括地象》讲的是天下水系分布,《洛书甄曜度》讲的是星象与水文的对应关系。武延肃这七年来一直在研究水。”李元芳翻到册子的最后一页。这一页没有被火烧到,墨迹清晰完整,上面只写了一行字:
“久视元年腊月十五,黄河故道青龙滩,水位退至极低点,水下石阶可见。”
腊月十五。
今天才腊月初十。
距离腊月十五,还有五天。
李元芳合上册子,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武延肃在前院点燃玄霜散制造毒火隔离带,在后山用两条假密道迷惑追兵,在石室里烧掉了七年的研究记录但偏偏漏掉了最关键的一本——这一切都是为了争取时间。他拖的不是一个时辰两个时辰,他拖的是五天。
他要在这五天之内赶到黄河故道青龙滩,在水位降到最低点的时候进入某个必须在水下才能进入的地方。
那个地方里有什么?
李元芳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武延肃花了七年时间研究这个东西,花了十二年时间建造整个玄镜覆霜计划,隐忍蛰伏了三十年。一个肯花三十年时间准备一件事的人,他的目标不会只是几面铜镜、几个禁军、几个内侍。玄镜覆霜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杀人,杀人只是手段。真正的目标,从来都在别的地方。
而这个别的地方,很可能就在黄河故道青龙滩的水下。
“沈涛,带人把溶洞里的所有东西全部搬出来,运回洛阳交给大人过目。”李元芳将烧焦的册子重新用油布包好,塞进怀里贴肉的位置,“齐虎继续带人搜山,重点搜炭窑以北往黄河故道方向的区域,有任何发现立刻放信号。肖豹留在静心山庄清点查封。张环带人在外围封锁山道,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。”
他翻身上马,最后看了一眼炭窑的方向。
“我先回一趟洛阳,把这些东西亲手交给大人。”李元芳一夹马腹,凉州青骢在山道上扬开四蹄,朝洛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身后,北邙山的夜风裹着碎雪灌满了炭窑的窑口,发出呜呜的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低声呜咽。月光照在山道上,把李元芳一人一马的影子拉得极长,在崎岖的山路上起起伏伏,最终消失在密林的黑暗中。